原創《紅樓夢》第74回賞析：百态人物之尤氏（八）
[原創]《紅樓夢》第74回賞析：百态人物之[尤氏]（八）
時髦的傻子[圖片源自網絡] [版本：《脂硯齋重評石頭記》]
五、心胸大度，寬厚待人。
尤氏性格特征裡有個突出的特點，那就是心胸大度，寬厚待人。所以她盡管也是赫赫賈府女主人之一、且是能夠宮中行走的诰命夫人，但她在為人處事上與鳳姐卻迥然不同，從來不會倚強淩弱，唯以善良、寬厚為本。
第9回[起嫌疑頑童鬧學堂]一回書裡，秦可卿的兄弟秦鐘因和一個外号叫[香憐]的同窗說悄悄話，被一個叫金榮的瞧見。這個金榮不由心生妒忌，故意無事生非、誇大其詞地當衆張揚說秦鐘、香憐二人搞什麼同性戀[貼燒餅]雲雲，引起一衆頑童大鬧學堂。學堂頓時變成了戰場：書硯橫飛、碗碎茶流，門闩、馬鞭齊上陣，人聲鼎沸、熱鬧非常。賈薔、賈菌等人，還有寶玉的四個貼身小厮：茗煙、墨雨、鋤藥、掃紅都先後參與其中。其他頑童有出手助戰的，也有觀陣喝彩的，學堂亂成了一鍋粥。
事情本由金榮挑起，但暫代賈代儒管理學堂的賈瑞本是小人秉性，他本來就對[香憐][玉愛]兩個不提攜幫補自己心懷醋妒，現在作為裁判就不能公正執法。他不問青紅皂白先就嗆白香憐多事，不僅香憐覺得滿腹委屈，連秦鐘也讪讪地覺得很丢面子。賈薔看着心有不忿又不好親自出面，遂暗暗挑唆茗煙加入故意把事兒鬧大。寶玉和秦鐘素來關系密切，秦鐘受了委屈自己臉上也無光，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，所以也拿出自己是賈府[活龍、鳳凰]的款兒來替秦鐘發聲……[此時賈瑞也怕鬧大了，自己也不幹淨，隻得委曲着來央告秦鐘，又央告寶玉。]最後賈瑞迫于情勢，逼着金榮給秦鐘磕頭賠不是才使得風波平息。
這本是頑童間偶爾發生的一樁小摩擦，沒成想金榮的姑姑賈璜媳婦金氏知道後卻覺得很丢面子，咽不下這口氣，怒氣沖沖地到甯國府找尤氏、秦氏婆媳倆理論。事實上，金氏雖也是賈氏嫡派一族，但卻家境寒微，經常靠着奉承鳳姐兒和尤氏能夠得到些許生活資助，尤氏對于她可說是絕對處于居高臨下的碾壓地位。但尤氏此時卻沒有倚強淩弱，而是采取鋒芒内斂、旁敲側擊的方式令其頓悟和自省：
尤氏先是絮叨了一番秦可卿的病，然後說道：[“……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來瞧他，誰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，看見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，就有事也不當告訴他，别說是這麼一點子小事，就是你受了一萬分的委曲，也不該向他說才是。誰知他們昨兒學房裡打架，不知是那裡附學來的一個人欺侮了他了。裡頭還有些不幹不淨的話，都告訴了他姐姐。嬸子（按語言習慣，覺得尤氏應該說“他嬸子”。因為賈璜屬于玉字輩，與賈珍、寶玉都是同輩），你是知道那媳婦的：雖則見了人有說有笑，會行事兒，他可心細，心又重，不拘聽見個什麼話兒，都要度量個三日五夜才罷。這病就是打這個秉性上頭思慮出來的。今兒聽見有人欺負了他兄弟，又是惱，又是氣。惱的是那群混帳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、調三惑四那些人；氣的是他兄弟不學好，不上心念書，以緻如此學裡吵鬧。他聽了這事，今日索性連早飯也沒吃。我聽見了，我方到他那邊安慰了他一會子，又勸解了他兄弟一會子。我叫他兄弟到那府裡去找寶玉去了，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盞燕窩湯，我才過來了。嬸子，你說我心焦不心焦？況且如今又沒個好大夫，我想到他這病上，我心裡倒象針紮似的。你們知道有什麼好大夫沒有？”]——就這樣，尤氏并沒有動用自己的強勢身份，而是用和風細雨拉家常的方式，就巧妙地消解了一場口舌。這不僅顯示出尤氏能輕松化解矛盾的處事能力，更是顯示出她善良為本、寬厚大度的個性品質。
文中透露出的諸多信息，說明尤氏和鳳姐兒妯娌之間平時的關系還是比較親厚的。例如第7回：[那尤氏一見了鳳姐，必先笑嘲一陣]；再如第43回：[尤氏因悄罵鳳姐道：“我把你這沒足厭的小蹄子！……”]、[尤氏笑道：“你這阿物兒，也忒行了大運了。……”]、[鳳姐笑道：“你别扯臊，我又沒叫你來，謝你什麼！你怕操心？你這會子就回老太太去，再派一個就是了。”尤氏笑道：“你瞧他興的這樣兒！我勸你收着些兒好。太滿了就潑出來了。”]又如第44回：[尤氏聽說，忙笑着又拉他出來坐下，命人拿了台盞斟了酒，笑道：“一年到頭難為你孝順老太太、太太和我。我今兒沒什麼疼你的，親自斟杯酒，乖乖兒的在我手裡喝一口。”鳳姐兒笑道：“你要安心孝敬我，跪下我就喝。”尤氏笑道：“說的你不知是誰！我告訴你說，好容易今兒這一遭，過了後兒，知道還得象今兒這樣不得了？趁着盡力灌喪兩鐘罷。”]等等，不一而足。
但是鳳姐兒天生就是一個臉酸心硬、兩面三刀的[鳳辣子]，一旦有人觸動她的利益就會翻臉不認人。第68回[酸鳳姐大鬧甯國府]，鳳姐兒因為賈琏偷娶尤二姐侵犯到自己利益，并不顧忌尤氏畢竟是诰命夫人的身份，更不顧及平日裡和尤氏的關系親厚，把本來處于被動地位的尤氏列為自己情緒發洩的主要對象，大罵大叫大哭大鬧尋死覓活撒潑打滾，恨不得把尤氏揉碎搓爛：[鳳姐兒滾到尤氏懷裡，嚎天動地，大放悲聲……說了又哭，哭了又罵，後來放聲大哭起祖宗爹媽來，又要尋死撞頭。把個尤氏揉搓成一個面團，衣服全是眼淚鼻涕，并無别話。……鳳姐兒聽說，哭着兩手搬着尤氏的臉，緊對着問道：“你發昏了？你的嘴裡難道有茄子塞着？不然他們給你嚼子銜上了？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去？你若告訴了我，這會子平安不了？怎得經官動府，鬧到這步田地，你這會子還怨他們。自古說：'妻賢夫禍少，表壯不如裡壯。’你但凡是個好的，他們怎得鬧出這些事來！你又沒才幹，又沒口齒，鋸了嘴子的葫蘆，就隻會一味瞎小心圖賢良的名兒。總是他們也不怕你，也不聽你。”說着啐了幾口。]
平心而論，賈琏偷娶尤二姐即使說有罪錯，錯也不在尤氏，賈珍、賈琏、賈蓉一夥才是首惡。尤氏僅僅是因為沒有能力制止他們，也沒有給鳳姐兒通風報信而已。尤氏既不是主謀也不是脅從，甚至可說是受害者，但卻受到鳳姐兒言語惡毒、行為肆虐的蹂躏作踐。《紅樓夢》作者直把王熙鳳那種倚強淩弱、蠻橫霸道的潑婦形象揭示得一覽無餘！但即使這樣，尤氏自始至終一直是忍辱負重、忍氣吞聲，和賈蓉一起隻求鳳姐兒高擡貴手，希望能夠盡快地息事甯人。
有人說尤氏真像鳳姐譏諷她的那樣，是個[又沒才幹，又沒口齒]的懦弱無能之輩。我卻以為并非如此。尤氏之所以能一忍再忍地接納鳳姐兒的尋釁和作踐，主要有以下幾點原因：其一是自己的繼室地位與鳳姐兒的原配身份不可同日而語，這是封建等級制度在家庭層面上的體現；其二是自己娘家的家族勢力和鳳姐兒娘家更是有着天壤之别，對她能力的發揮形成極大的制約。而更為重要的一點，則是尤氏為人處事上心胸大度，寬厚待人的個性使然。而這一點，在尤氏和賈惜春的姑嫂關系上則表現得尤為突出。
[未完待續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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