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散原精舍詩編年箋注稿》：1291

1291-1

同乙盦過飯泊園，沈觀有詩，次韻奉酬

皎旭麗廣途，獻歲始一至_（1）。繞畦循牆根，散步屏車騎_（2）。入門兩秃翁，掀須獲把臂_（3）。花氣暧軒壁，襲魂自相醉_（4）。主人據胡床，收視腹真意_（5）。新吟複盈握，鮮澤顯瑰異_（6）。定霸騷雅場，策勳方寸地_（7）。此才元祐腳，讵減陳正字_（8）。維楚四家詩，橫絕壓朋類_（9）。樊山彙群流，時效東方戲_（10）。笏卿寫素心，籁起大塊噫_（11）。绮年奮仁先，忍古哜深味_（12）。得君當旗鼓，望氣卻魔魅_（13）。悠悠熟醉人，不救國殄悴_（14）。照坐沈夫子，舊痕襟上淚_（15）。一飯過殷勤，談藝破宵_寐(16）。

【箋注】

此詩當作于正月初，陳三立與乙庵即沈曾植（詳見0445《近閱邸鈔易順鼎授右江兵備道，馮煦授四川按察使，沈曾植授廣信知府，皆平生雅故，而當世之文人也，詩以紀之》箋注 ）到沈觀（即周樹模，詳見1187《同仁先造周沈觀同年寓廬晚飲，左竹勿叟亦至，沈觀有詩見诒，次韻和答》箋注）的住處泊園吃飯。後沈觀寫有《乙庵、散原過飯齋中，即事賦呈》一詩，陳三立見而次韻酬答。

此詩雖描寫來到泊園所見風光，但重點是對周樹模以及樊增祥、左紹佐、陳曾壽的詩，進行了評價，兼及其詩思與詩才兩方面，同時也描寫了沈曾植的憂傷國事。

（1）“皎旭”二句：明亮的朝陽照得寬闊的大陸很美，新的一年才第一次來這裡。

“皎旭”，明亮的朝陽。清範承谟《祝朱母張太夫人》：“徐兖郊平生濃綠，雲氣依微迎皎旭。”

“廣途”，寬廣的道路。明劉基《江南曲》：“錢塘勝地作南都，纨绮如雲隘廣途。”

“獻歲”，進入新的一年。《楚辭·招魂》：“獻歲發春兮，汨吾南征。”

（2）“繞畦”二句：繞過菜畦，沿着牆根，不用車馬，散步而來。

（3）“入門”二句：兩個秃頭老人進入了泊園的門，笑口張須，獲得把臂親熱的機會。

“掀須”，笑時啟口張須貌。宋朱松《洗兒二首》其二：“舉子三朝壽一壺，百年歌好笑掀須。”

“把臂”，握持手臂。表示親密。唐錢起《過沈氏山居》詩：“貧交喜相見，把臂歡不足。”

（4）“花氣”二句：花香氣覆蓋到室内牆壁，沖擊人的靈魂，自然相互沉醉。

“軒壁”，室内牆壁。宋文同《提刑司勳示及瞑禽圖作詩詠之》：“試待晴明挂軒壁，定開群眼一時飛。”“暧軒壁”，覆蓋屋内。

詩的前八句，寫一路來到泊園的風光和相見的歡樂。

（5）“主人”二句：主人坐在折椅上，不看不聽，專心緻志，腹有自然的意趣。

“胡床”， 一種可以折叠的輕便坐具。又稱交床。《三國志·魏志·武帝紀》“賊亂取牛馬，公乃得渡”裴松之注引《曹瞞傳》：“公将過河，前隊适渡，（馬）超等奄至，公猶坐胡床不起。”

“收視”，“收視反聽”之省，謂不視不聽。形容專心緻志，心不旁骛。《文選·陸機〈文賦〉》：“其始也，皆收視反聽，耽思傍訊。”李善注：“收視反聽，言不視聽也。”

“真意”，自然的意趣。晉陶潛《飲酒》詩：“此中有真意，欲辨已忘言。”

（6）“新吟”二句：新吟的詩稿，又握了滿手，鮮明光澤，顯現出瑰麗奇特。

“盈握”，滿握。宋陸遊《秋日焚香讀書戲作》詩：“婆律一铢能敵國，水沉盈握有兼斤。”

“鮮澤”，鮮明而有光澤。晉陸機《園葵》詩：“零露垂鮮澤，朗月耀其輝。”

“瑰異”，珍奇。明謝榛《四溟詩話》卷一：“洪祖興以（賈誼《惜誓賦》）為瑰異奇偉，非誼莫能及，而并錄傳中。”

（7）“定霸”二句：詩壇中奠定了霸業，一顆寸心之地建立的功勳要記載簡冊。

“定霸”，奠定霸業。《左傳·僖公二十七年》：“報施救患，取威定霸，于是乎在矣。”

“騷雅”，《離騷》與《詩經》中《大雅》、《小雅》的并稱。唐 杜甫 《陳拾遺故宅》詩：“有才繼騷雅，哲匠不比肩。” “騷雅場”，指詩壇。

“策勳”，記功勳于策書之上。《左傳·桓公二年》：“凡公行，告于宗廟；反行，飲至、舍爵、策勳焉，禮也。”杜預注：“既飲置爵，則書勳勞于策，言速紀有功也。”

“方寸地”，一寸見方之地。指心。《列子·仲尼》：“嘻！吾見子之心矣，方寸之地虛矣。”

（8）“此才”二句：這是黃庭堅一樣的才能，豈會比那陳正字的少？

“元祐腳”，宋黃庭堅在元祐年間以書法知名，人戲稱其書法為“元祐腳”。腳，指筆形中的捺，俗稱捺腳。宋陳師道《徐仙書》詩之一：“肯學 黃 家'元祐腳’，信知人厄匪天窮。”此指具有黃庭堅一樣的才能。

“陳正字”，指宋詩人陳師道，字履常，一字無己，自号後山居士，彭城人。官至秘書省正字。後因稱“陳正字”。 金元好問《論詩絕句三十首》其二九：“傳語閉門陳正字，可憐無補費精神。”

從第九句“主人據胡床”到第十六句“讵減陳正字”，高度評價了周樹模的詩歌才能。

（9）“維楚”二句：楚地的四位詩人，超越和蓋過了同輩友人。

“維楚”，指楚地，即湖北。維，語詞，無義。

“四家詩”，陳三立自注：“君與樊山、笏卿、仁先皆湖北人。”樊山，即樊增祥，詳見0934《依韻酬樊山布政見贈》箋注。笏卿，即左紹佐，詳見1187《同仁先造周沈觀同年寓廬晚飲，左竹勿叟亦至，沈觀有詩見诒，次韻和答》箋注。仁先，即陳曾壽，詳見1134《陳仁先以高嘯桐、壽伯茀遺劄裝潢為卷，題識多故人，因屬錄往歲贈嘯桐舊句其上，錄訖附題一絕》箋注。

“橫絕”，超絕，超出。明李東陽《送蕭履庵詩序》：“時履庵尚未第，其清詞妙翰，橫絕時輩。”

（10）“樊山”二句：樊山彙聚了衆多流派之長，不時地效仿東方朔的戲谑。

“衆流”，指學術上的各個流派。唐韓愈《後漢三賢贊》之一：“一見誦憶，遂通衆流。”

“東方”，漢東方朔的省稱。南朝梁沈約《和謝宣城》詩：“王喬飛凫舄，東方金馬門。” “東方戲”，指東方朔遊戲、诙諧人生的生活态度。《漢書》·東方朔傳》：“贊曰：……然朔名過實者，以其诙達多端，不名一行，應諧似優，不窮似智，正谏似直，穢德似隐。”

（10）“笏卿”二句：笏卿抒發自己純潔的内心，詩聲響起大風的怒号！

“素心”，純潔的心地。南朝宋顔延之《陶徵士诔》：“弱不好弄，長實素心。”

“籁起”，發出聲響。唐白居易《白羽篇》：“飒如松起籁，飄似鶴翻空。”

“大塊噫”，風吼。《莊子·逍遙遊》：“夫大塊噫氣，其名為風。是唯無作，作則萬竅怒呺。”

（11）“绮年”二句：華年的仁先奮身而起，堅守古道品味深沉。

“绮年”，華年；少年。北周宇文逌《〈庾信集〉序》：“绮年而播華譽，龆歲而有俊名。”

“忍古”，謂堅守古道。 唐 孟郊 《秋懷》詩之十四：“忍古不失古，失古志易摧。”

“哜”，品嘗。《禮記·雜記下》：“小祥之祭，主人之酢也，哜之。”

（12）“得君”二句：有你與他們旗鼓相當，鬼魅望見你們的氣象就逃走了！

“當旗鼓”，即“旗鼓相當”之省，比喻雙方力量不相上下。唐楊炯《從弟去溢墓志銘》：“天下之寶，邦家之光。神鋒太阿，旗鼓相當。”

“望氣”，望見氣勢。“望氣卻”，猶如“望風而逃”之意。

“魔魅”，魔鬼。前蜀杜光庭《錄異記》卷一：“傾天駭地回目駐流，役使鬼神鞭撻魔魅。”

從第十七句“維楚四家詩”到第二十四句“望氣卻魔魅”，依次評價了湖北的三位詩人，即樊增祥、左紹佐、陳曾壽三人為詩的特點，并認為與周樹模四人旗鼓相當。

（13）“悠悠”二句：衆多醉得死死的人，不去拯救，國家就陷于困苦之中。

“悠悠”，衆多貌。《史記·孔子世家》：“桀溺曰：'悠悠者天下皆是也。’”

“殄悴”，困窮，困苦。《詩·大雅·瞻卬》：“人之雲亡，邦國殄瘁。”《漢書·王莽傳上》引作“殄悴”。

（14）“照坐”二句：光彩照坐的沈夫子，衣襟上有舊日的淚痕。

“沈夫子”，指沈曾植。夫子，古代對男子的敬稱。《書·牧誓》：“夫子勖哉！不愆于四伐、五伐、六伐、七伐，乃止，齊焉。”孔傳：“夫子謂将士。”

從第二十五句“悠悠熟醉人”到第二十八句“舊痕襟上淚”，描寫沈曾植為國事而下淚憂傷。

（15）“一飯”二句：一頓飯的相遇，情誼深厚，談論詩藝，過了該夜裡睡眠的時間。

“殷勤”，情意深厚。《孝經援神契》：“母之于子也，鞠養殷勤，推燥居濕，絕少分甘。”

“談藝”，談論詩文書畫等有關藝術修養方面的内容。明黃衷《次韻塗夢蔔大佥二首》其二：“樽前談藝曾操缦，圯上傳書自握奇。”

“宵寐”，夜眠。《文選·班固〈幽通賦〉》：“魂焭焭與神交兮，精誠發于宵寐。”

詩的最後二句，描寫三人情誼深厚，談藝不倦，直到深夜。